"文學寧夏?春秋改稿會"(2021)作品小輯·散文 馬駿:生日
年三十,是多么富有氣氛的晚上啊,凌晨十二點,滿天爆竹耀眼奪目,開心自然是涌上心頭的,可我卻高興不起來,初一便是我的生日,按理來說,也是開心的日子,可我卻很沉寂,往年,我興許會在被窩里偷偷許下一個愿望在睡覺。今年,我沒有感覺到窗外的歡慶聲。鼾聲伴隨著爆竹聲,不知不覺間我就安靜地睡著了。
睜開眼睛,我依舊是安靜的,紋絲不動地躺在炕頭,我的力氣,終究沒有回來,這也是意料之中的。因為我知道這個結果,睡覺前,也就沒有像每年生日的凌晨一樣許愿。
回憶26年里,最有意義的一次生日還是二十三歲那年。
那年,我不再期盼早晨起來,自己擁有一身力氣,可以支得起我的身子,站起來,去父母面前晃悠一番,讓他們高興起來,腦海里不知多少次回蕩著老兩口看著自己的兒子又奔又跳,高興地手舞足蹈。也不再想象站在大鏡子面前擺弄身子,還會靠近鏡子一點,剃了胡須,用手摸摸腮幫子,仔細端詳臉頰的胡渣子刮干凈沒有。更不再幻夢有一個漂亮女孩正在屋外等著我,她要陪著我,與我一起走在大街上,偶爾在人煙稀疏的地方牽一下我的手。是啊,一個人,有血有肉,也有思想,也沒干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兒,可我偏偏就沒有了力氣,站不起來。這事兒,怨不得父母,也怨不得他人,更怨不得自己,只能慰藉自己的心,接受現在的自己,也在那年,說服了自己并接受了自己。
那年生日,我只是一股勁兒地開心,因為那年的生日將是最真實的,我坐上了父母給我買的電動輪椅,借著高科技力量,獨自出了家門,感受了一番行走的滋味,這滋味也是我二十三年里,每個大年三十十二點鐘聲敲響時許下的第一個愿望,許了十年,也等待了十多年,到了二十三歲,最終我沒能得到某一位天神下凡的幫助,我也失落了十年,終究還是父母幫我完成了這個心愿。
那年,我坐著輪椅,也就有了一些行動的能力,去了縣里最大的公園。喜愛這個公園的一個原因,是因為地壇,那個承載著一位輪椅巨人的夢的地方。我也是向往那種生活的,開心了,我會去公園,憂愁了,我依舊去公園,哪怕在那里停滯一分鐘,我也是開心的。那年生日,我還是去了公園,冬天里的園林著實沒有可覽的景物。我駕著輪椅,來到一個人工湖旁,繞著湖轉一圈,也有二點二公里。湖水中央是冰塊,還沒有要融化的意思,我便繞著冰封的湖沿著邊轉一了圈又一圈。我將輪椅的速度調得很慢,四處張望著周邊的一切,游蕩之余,我看見了枯草下的嫩芽,我便開動輪椅,輕輕地,慢慢地來到這一簇破土而出的新芽兒前,生怕驚擾了這生靈。我低下頭,仔細觀察了許久,我伸出手,想摸摸它,可我坐在輪椅之上夠不著,我深吸了一口氣,盡量下腰去撫摸一下它,但終究沒有觸摸到它。我又大吸了一口氣,支起自己的身子。我對這小生命很是喜歡,投我脾氣,像我,寒冷的天氣還要探出頭,去看看世間的冷暖。我便在這小生靈旁坐了老久,一起吸納陽光的養分。
那年生日,我還坐著輪椅上了山,一路爬坡,真擔心“老伙計”輪椅爬不上去,走幾步,看一看操控屏,電量是否允許我繼續攀爬,“老伙計”也很爭氣,它也知道我不會放棄這次攀爬,動力一直很充足,陡坡一段接著一段,一路之上,也有些荒僻之地,能聽得見幾聲犬吠,心中卻產生了幾分惶恐,生怕出來個野狗之類的,坐在這輪椅之上招架不住。每次聽到犬吠聲,便不自覺地向山上望一望,立馬又向陡坡的遠處望一望,隱約瞧得見一兩個巡山之人,便正了膽,繼續前行。登至輪椅無法再翻越的地方,便停了腳,在山頭的某一點,選個好位置,我操控著輪椅站起來。站起來——多么平凡卻富有期盼的詞,我只是借著輪椅的力量,將我像綁在十字架上一般撐住,即便這樣,也是開心的,終歸是站起來的。那年,我站起來了,是啊,站起來了,就是讀者們輕而易舉就可以完成的一個動作,我當然沒必要濃墨重彩地去描繪這個動作是多么美好,因為這動作僅是對于我一個人的幸福感。我就站在山上環顧四周,眺望遠處,看見了家鄉小縣城最美的模樣,有高樓,有矮房,有體育館,也有大操場。有了電動輪椅后,眼睛下的每一處美麗的景點,都留下過我輪椅的印跡。我在這里,生活了二十多年,也在那一刻,看到家鄉全貌時,才知道它是那樣美麗。
登上山頂那一刻,我想起了,那年生日,我還邀請了一位女孩,想讓她陪著我,過一個只有我感覺意義非凡的生日,她沒有答應我的邀約。她并不知道,我只是想和她一同走一走。當然,她也不愿意陪著一個坐著輪椅的男子在田野間的小徑上散散步的,或者是陪他一起去公園的湖邊走一走,又或者是陪他登一次山,在她的腦海里,我只是一個比一般坐輪椅的人多識得兩個字,會寫一兩篇感悟類文章的人。那年之前,她會說一些慰藉我的話,告知:我很堅強,很厲害,精神很感染她。她也告訴我,有了時間,她會陪著我一同出去走一走。那年生日之前,我從未邀請過她與我見面,我不知道她是方形臉還是圓形臉,我也不知道她是單眼皮還是雙眼皮,甚至不知道她是胖是瘦,我只記得手機上發來的一句句讓我心潮澎湃的話語,開心地合不攏嘴,笑容一次次被父親母親發現。也是這些美好的回憶,讓我有勇氣邀請她與我過一個不一樣的生日。那年生日,我只是記得她輕描淡寫地說了句:“過年沒有汽車,沒辦法來。”后來的后來,我才知道,女孩從未想過與我一同行走在大街上,甚至沒有勇氣想象一下與我走在大街上的場景。也是那年過后,輪椅上的少年死了心,不再邀約任何女孩陪他走走,哪怕只是茶余飯后在街邊走走,他也不會這樣做。
也就在二十三歲那年生日,我坐著輪椅,陪著夕陽,伴著微風,一路哼著小曲,蕩蕩悠悠在花花世界里逛了一整天。那年,父親母親的頭發還不是銀白色,只記得我回家時看見,父親雙手背在身后,時而向自己坐輪椅的孩子出去的方向望一望,時而站在家門口,與鄰居閑聊上幾句,聊天的同時眼睛依舊望向遠方。母親雙手插在搓衣盆里甩動著胳膊,眼睛卻高高抬起,同樣向坐輪椅的孩子出去的方向望去。他們在守候,也在等待,等待一個他們日夜操勞、細心呵護的人。我一步一步靠近,逐漸瞧見他們的容顏,父親停止了閑聊,雙手伸向身前,向前走了幾步,母親站起來,雙手甩了甩,將手上的水滴甩掉。陽光正好,微微落至家門前,灑在父親母親的臉上,我看見了他們的笑容,是那種期盼已久的笑容。
那年,再向前推十年,我坐著手搖輪椅。我是沒有一丁點力氣讓手搖輪椅可以帶我出去游蕩一天的。只是坐在輪椅上,望著窗外的世界,猜疑著外面應該是充滿著美好,或者有些灰暗,稚嫩的腦海里總是電視里的一種單一色彩,也僅靠電視里看到的只言片語去了解世界,腦海里浮現著五花八門的東西,除了想象,也只有想象。敲門聲打斷我的一切沉思,家里人準備了一大桌子好吃的,有魚肉,預示著年年有余,有蛋糕,還有一大幫給我唱生日歌的兄弟姐妹。我總是在那一刻哭泣,長輩們都會寬慰我:“今兒是初一,全國人民都在給你慶賀生日,你還有啥不高興的。”在歡鬧中我也可短暫丟棄所有煩惱與憂愁,唱了生日歌,偷偷許下心愿,愿自己來年可以站起來丟掉輪椅行走。可我忘卻自己許下了多少個這樣的愿望。來年又會許這個愿,來年的來年依舊會許這個愿,來年也就推移到了那年。
那年生日,我偷偷丟下一大幫子親戚,默默坐著電動輪椅,出了家門,看見了眼中的世界,它是五彩斑斕的,并不是他人口中的灰暗無比,也不是他人眼中的苦不堪言,這個世界時而冷,時而熱,時而明亮,時而黑暗。這個世界也不是我心中十多年積攢下的埋怨里的那樣不公平。因為苦不堪言不僅僅只屬于我,只是苦難的方式不同罷了,它影響著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,或皮肉之苦,或心身之痛,或精神匱乏。不過好多人感受到這些苦,在看到坐著輪椅的我的那一刻,與我同等苦的人,會因悲而泣,為我而泣,也為他而泣,只受皮肉之苦的人,心中也略微有了點慰藉,與我相比,他們是幸福的,苦感也就瞬間減去不少。
是啊,世間之痛,我算是也受了些,但也不能自討苦吃啊。為了拋棄這些苦難,我不得不用物理知識來解答。當我坐著電動輪椅走出去時,我更愿意將自己看作一個質點,在世間百態中位移時,也就沒有了那些苦,因為那一刻,我拋去了所有外在條件,是一個生活在真空下的元素罷了。我眼前的世俗,他人的目光、話語、動作都會被忽略不計,沒有了這些外在條件,也就沒有苦難而言了。
可終究在他人眼中,我不是質點,是一活生生的人,他們會從柴米油鹽醬醋茶的角度思考我的價值。當然在這個角度,我就太苦了,賺不來錢,沒有換取柴米油鹽的條件。這樣,我也就低了幾分,很多人分不清我與蛔蟲同類還是與根瘤菌同類,總以為這兩種生物都是寄生物種,沒有什么益處可言。是啊,倘若我只能從這個角度被他人發覺,那我也束手無策,就讓他們眼中浮現著蛔蟲與我的模樣笑笑罷了。根瘤菌與我一起微笑著坦然面對吧。
最終,我還是回歸到一個平凡人的角度,我畢竟是被諸多條件捆綁束縛的人,不是真空中的質點。安安靜靜地過一會平凡人的生活吧。那年過后,我也算完成了心中多年的愿望,站起來的愿望吧。從那以后,對生日意義的期盼,也就改變了。我又許下了新的愿望:希望家里人可以平平安安,健健康康的活著,陪在我身邊就行。
人,畢竟是要長大的,兒時,感覺過生日是一種幸福。從未想過母親。一天下午,坐在醫院門口與幾個朋友聊天,無意間聽到兩位醫生的談話觸動了我,母親生孩子時的痛苦不亞于汽車碰撞后產生的劇痛。聽到這句話,我沉思了良久,我也是母親十月懷胎生下的,生我那一刻,她也忍受了這樣的劇痛。二十多年里,每個生日,母親總會忙前忙后,為孩兒操辦生日,希望孩兒可以感受到幸福,母親讓我懂得,坐輪椅并不影響我得到的快樂,我依舊可以在她的身旁開心地成長。
孩子的生日,母親的痛日,我竟忽略了這一點,每次許愿的那一刻,卻絲毫沒有想起母親,總是自私地為自己許愿,貪婪的想要健康,想站起來走路。想起母親,我也只是貪婪接受著母親一切的愛,生活起居,穿衣出行,無不需要母親的相助。這讓我想起了史鐵生訣別其母的場景,他也曾忘卻了母親的愛,也曾不理不睬母親,也曾鬧脾氣一天不回家,可當失去那一刻,萬般苦痛也只能留在心田。想起書中的那一幕,我突然心痛,淚水在心中泛濫。總感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苦痛的人,卻忘記了,母親才是。母親常常以淚洗面,心中的愿望也與我一樣,只是期盼她的兒子可以站起來走路。有句老話:老人的心在兒女上,兒女的心在石頭上。想必不是譏笑的話語,也是有真真實實的例子擺放于眼前的。
生日也在我心中有了新的含義,它不只代表一個人初生人世的喜悅,請記住這一天,還有一個人曾經撕心裂肺的痛過,她就是那個能讓你在這一天許下美好心愿的你的母親。每個細心的人都曾注意過,這一天沒有一個母親會不開心,因為她的兒子或女兒過生日。難道那一天每個母親都會忘記生孩子時的那份痛苦嗎?從她們的容顏中,我只能閱讀出無限的喜悅,孩子生日那一刻,每一個母親,只會記住生下孩子那一刻的幸福,不會給孩子提及自己遭受過的絲毫劇痛,每個母親只希望自己身上掉下的這塊肉可以長大成人,或頂天立地,或舉世無雙。但期望終歸是期望,成長是幾十年的事兒,在這期間會發生什么,我們誰都無法預知。
母親也期盼過我能飛黃騰達,母親也寄托過我能兒孫滿堂,母親也回憶過我的半生顛簸。她時常因夢見我站起來走路而笑醒,她也做夢因我坐輪椅而哭醒。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兒子生下來就失去了行走的能力。一年的期望落空,五年的期望也落空,十年的希望又落空,時間久了,母親也就看不到這些期盼了。眼睛里除了迷離什么也不剩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邊照顧著她的孩兒,一邊慢慢降低期盼度,只希望身上掉下的這塊肉健健康康地活著,萬一健康的條件都無法達到,那就只期盼他活著就行。
初一的早晨,我落筆寫下了生日,也不再期待生日這天發生點奇跡了。只希望母親依舊可以給我做一碗生日面,每年都能看見父親、母親、妹妹、弟弟陪在我身邊吃一碗面就已知足。
【作者簡介:柳客行,本名馬駿,回族,寧夏西吉縣人。現為固原市作家協會會員、北斗星詩社社員。熱愛文學,喜歡寫作。發表小小說、散文、隨筆等多種文學體裁作品30余萬字,作品散見于多家網絡傳媒及文學期刊。】